"素玛，你看见刚才那个小女了吗？她的衣服怎么那么奇怪？"

对面来的，可不正是大清幼主顺治帝福临吗，只见他紫貂帽，

建宁不耐烦地皱起眉，忽然睛一亮，看到对面柳叶桥上扭呀扭地走来一个小女，穿着汉服，多么奇怪。明朝亡国时，中十万太监跑了七万，叔父摄政王多尔衮京后又赶走一大半，只挑细选留下两千多名年轻捷的小太监和百来个资老太监事。但是也都已经改穿满人服饰，剃了发，怎么还会有女穿着汉人的衣服呢？而且看她的样，年龄不过三四岁，比自己还小，路都走不稳，也不可能是真正的女呀。她是谁？莫非是某位汉大臣的女儿？可是那她又有什么资格在里自由行走？

"格格，这么冷的天，怎么也不知多穿几件？要是着了凉，可怎么好？天天老是惦着往外跑，就不肯好好在屋里呆会儿，绣绣学学画不好吗？还不快跟我回去呢。"

然而，已经夕西下了，乌鸦都已经喂过，为什么皇帝哥哥却还不下朝呢？他今天不来慈宁请安，要和大臣们一起用膳吗？

从那以后，她就再也没有真正地笑过。笑容，只是一表情，一礼节，是因为需要，而不是因为快乐。

"姑姑，你看。"建宁嘴里说着你看，脚下却不停，早已经挣脱素玛向那小女跑去。

"什么小女？别编故事了，再不回去，太后娘娘要骂的。"

幸好还有福临哥哥。

一个六岁女孩的彷徨，是不可言喻而无比沉重的。

建宁回过，盼望地问："素玛姑姑，我在等皇帝哥哥，太后娘娘有没有说过他什么时候可以下朝呀？"

"太后娘娘才不会骂我。"建宁有些落寞地说，然后又是睛一亮，起来，"皇帝哥哥来了！"

建宁永生永世都不会忘记母亲的那一低，她不明白，母亲可以怜惜一只断翅的蝴蝶，为什么却不怜惜自己的亲生女儿呢？

"建宁，你在这儿啊。"是素玛姑姑来找自己了。

这些话是素玛每天都要说一遍的。素玛原来是服侍绮的婢女，绮临死之前，将她与女儿一起托付给了庄妃。在这个空『』『』的皇里，素玛可以说是惟一能与建宁一起缅怀绮的人。她略微有些痴呆，但非常忠心，因此太后不但不嫌弃她，反而常常称赞她心地单纯，对她十分信任。

母亲走了，就那样义无反顾地走了。建宁再次见到她时，她已经不是一位母亲，而只是盛妆重裹的玩偶，被装殓在一只鲜环护的棺材里，随着阿玛皇太极殉葬于地下。

就在建宁已经快跑到桥边的时候，偏门里忽然闪一位年长的女，拉住那小女孩的手说："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？不是一再叮嘱你，不要到内苑来吗？"说完拉着女孩便走，好像很怕被建宁叫住的样。

建宁的宿居止都是由素玛负责，要说建宁是素玛一手带大的也不为过。只可惜，素玛心思迟慢，言语乏味，并不能成为建宁真正的良伴。而且，她的嘴里从来就说不一句新鲜的话。

建宁很想叫住她们训斥一顿，可是已经跑得气吁吁，越急越说不话来，只得睁睁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女消失在角门外。

她惟一的盼望，就是皇帝哥哥下朝，如果政务或者功课不忙，可能会陪自己玩一小会儿。

庄妃对建宁一直都是客客气气的，温和得既不像一位母亲，也不像一位太后，倒更像是邻居或者客人，看到她闯了祸也不会打骂，有什么好吃好玩的有福临一份，也必然有建宁一份。里所有的人都说太后真是太仁慈了，将建宁上了天。可是建宁却觉得茫然，因为在太后无穷无尽的恩遇里，她受不到任何的怜或者一丝意。她形容不是哪里不对，却以一个孩的心本能地觉到，太后，毕竟不是母亲。在慈宁中，她应有尽有，予取予求，却独独没有亲情，没有快乐，没有童年。有的，是无限的孤单，寂寞，冷清，和彷徨。

小女也看到建宁了，似乎一时间不知该怎么，竟扶着桥栏杆愣住了，既不行礼，也不问候。

福临对这个比自己小三岁的妹妹给予了无限的耐心与心，几乎是尽其所能地完成她一切要求，甚至肯以皇帝之五投地，让妹妹当骑。有一次，他们这样戏耍的时候被庄妃皇太后见到，将福临狠狠训斥了一顿，还不许他用膳。但是，她却没有责罚建宁，甚至连一句斥骂也没有。

这时候素玛也追了上来，同样是气吁吁地拉着建宁说："怎么越叫越跑？还不快跟我回去呢。"

而建宁的童年，也成为另一件昂贵的殉葬品。

她的脚步并不见得沉重，甚至也不踌躇，只是比平时略见急促。然而经过门槛时，她停了一下，弯下来，拾起一只断了翅的蝴蝶，将它轻轻放在一丛兰树下，便继续往前走了。

只是浑一震，手上微微用力，将女儿再抱了一抱，竟然转放下，撒手便走。自始至终，她的脸上没有一丝悲苦，并且在她放下建宁后就再也没有回看一，一直一直地走去，走过永福的长廊，走女儿的视线，从此再也没有回。

"有什么可等的？反正皇上晚些时候总是要来请安的，那你不就见着了？"素玛笑嘻嘻地走过来牵起建宁的手，"你也要准备准备，就快用晚膳了。等下跟太后请安，记得要嘴甜儿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