适君喻不见师傅踪影，心知不妙，料想自己临阵退走，误了保护夫人的职责，任宣素与他师徒不睦，必定要参上一本。

事无大小，所有公文慕容柔都要检过目。因此在他手下当差异常痛苦：蒜大的事也必须绷着、往死里，指不定哪天公文会突然送到将军案上，被审案似的细细检查，万一不幸什么纰漏，便等着军法来办。

“过去三年，他每月都在火耗上动手脚。我足足忍了他三年，他非但不加收敛，本月更变本加厉，想利用凤驾东来大肆混摸鱼，其心可诛！

须由慕容柔本人亲批的日常事务可说少之又少，军中各级目标于年初便已分派妥当，如厩司缴战若、实战队完成训练若，白纸黑字写得明白，并施以连坐法，无论是主官懈怠抑或兵卒懒散，均是一责罚。

他肩负家族复兴之责，辛苦多年，好不容易打下风雷别业的基，断不能天涯亡命，把心一横，回到越浦向将军请罪。

王御史摸摸鼻想开溜回，慕容柔却不让走了，扒了衣袍投狱中，反参了他一本。有人向承宣帝献策，命慕容柔将王某解回平望都发落，料想以慕容之偏狭，必不肯轻易放人，届时再安他个“擅杀钦差”的罪名，御史王大人也算死得其所了。

这事在将军麾下稀松平常，适君喻并不意外。“罪名是？”“贪污。”慕容柔以指尖着卷宗，轻轻将它推桌缘。

片刻才冷哼一声，在手边的纸上写了几个字，放落卷宗。适君喻依言坐下，审慎地等待将军开质问。慕容柔的问题却令他不由一怔。

“回来了？我正唤人去找你。”大堂之上，慕容柔仍埋首于成摞的公文堆里，也不见落笔批改什么，一径敲着笔来回翻看，说话时连也没抬，一如既往。适君喻很了解他的习惯。慕容柔少批公文，但他很多时间“看”

几年下来，疑神疑鬼、最后畏罪自杀的，倒比实际办死的还多。适君喻暗自松了气。慕容柔若要办他，不会选在这里。杀人的血腥、死到临的屎失禁…这些清理起来麻烦得很，会严重影响将军阅公文的心情。

就连横向三级的相关单位亦有责任，彼此监督，环环相扣。即使慕容柔不在东海，他麾下的十万兵依旧日日练，拼老命以求目标达成，成者厚赐、败者严惩，天皇老来都没得说。

但只要是人经手的事，难保不会产生误差。为使这庞大而巧的军务机顺利运作、不生弊端，慕容柔采用的办法是“盯它”靠的当然就是他自己。

不已。

“属下记得。”慕容柔“啪！”一声扔下了卷宗，动作中带着一火气。“任宣受伤不轻，你明天走一趟槐关，带上我的手谕，当堂将这厮拿下，撤职查办。”“是。”

这位镇东将军是刀笔吏，循名责实本是项。有鉴于前朝北帅擅离职守、竟导致国家灭亡的教训，慕容柔接手东海军务之后，逐步建立起一分层负责的严密制度，授与各级军所年、季、月等阶段目标，若无临时调动，则各级单位须于时限内达成，并时回报度，为年末奖惩依据。

“槐关卫所的张济先，你认识么？”适君喻在脑海中搜寻着记忆。他长年经营北方，与南方的军中人不熟，所幸槐关是谷城大营附近的重要卫所之一，那张济先镇守槐关多年，官位不上不下，还算长袖善舞，前年适君喻陪同将军亲赴谷城大校，张济先在筵席上敬过他一杯酒，亲地叫过几声“适庄主”不像其他军中的要员对江湖人那般冷淡。他记得那张黄瘦的长脸。笑起来有些黏腻，目光稍嫌猥崽…该怎么说呢？少喝酒，兴许将军能忍他久些。

慕容柔虽苛厉，杀人却讲证据，开堂审理、备证结案一丝不苟。曾有御史王某佞上，妄自揣圣意，除慕容柔，料想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，谁手上没几条屈死的人命？慕容柔这厮专擅生杀、目空一切，治下冤狱必多，于是大张旗鼓地参他一本。

你当堂让他画押，宣读罪名后便即正法，通知家属领尸。我在靖波府内库收集了他三年来的不法证据，事后再补上结案即可。”

“坐。”慕容柔随手往阶下一比，看似要阖起公文与他说话，忽然剑眉一挑，白皙秀气的眉心微微拧起，随着锐利的目光在卷上来回巡梭，眉越皱越。

一旦发生动，从将军府到地方卫所都有一既定程因应，练熟已近乎本能，除非作的就是慕容柔本人、致使东军从指挥中枢开始崩溃，否则就算央土朝廷的大军开至，这防卫机制也会分毫不差地运作启动，击退来敌。

谁知钦差御史团浩浩开靖波府，才发现每一桩死刑都备齐了卷证画押，一丝不苟的程度怕比夫治史还严谨，竟是无懈可击。